“驾车时要看着前面。”
一阵玲玲盈耳后，柳轻的语声在身后平静响起。
江染霞启眸，但见眼前一条大路敞亮无比，那些阻击者已经不知去向。
她偷空一回头，果见柳轻就站在自己身后，笑赞道：“公子真厉害!”
柳轻不答，只伸箫轻磕了一下车栏，便听破风之声自车后发出，随即传来数下闷哼声和倒地声。
他再次跃回车厢顶，负手而立，并不主动攻击尾随在车后的人，只在他们前来进犯的时候才痛下狠手。
三两次后，那些人果然逡巡不前。
蓦地，西北方向一声尖锐的哨响，紧接着，半空砰地炸开一蓬黑烟。
柳轻眉头一松——对方的求救信号！
这说明曲晨八成已经得手。
果然，车后尾随的诸人看到信号立刻停止了纠缠，转身向西北而去。
“追上去！”
柳轻沉声喝道。
“好！”
江染霞娇叱一声驾车奋力向北而去，沿着大道疾驶出了北门向西北飞驰。
马车疾驶，江染霞百忙中仰头看了一眼车顶上白衣翩翩的人，忽然大声道：“公子这样站着好像神仙下凡一般呢！”
柳轻唇角一扬，并不接话，但内心竟然窃窃受用——他听过的赞美太多了，若别的女子如此说，他只会觉得做作，但偏偏她说了，就算明知是别有居心，他却仍忍不住欢喜。
果然，过了一会，江染霞听他没反应，只得接着道：“公子，你别生气嘛，我不是故意要骗你，我只是觉得这个办法能快一点。”
柳轻无奈一笑——就知道她不会无事献殷勤！
江染霞等了一晌，仍没得到回应，正想再说几句好话，陡觉迎面一股劲风，但见驾马唏唳唳举蹄悲鸣，全速前进的马车竟戛然而止！
巨大的冲力令她的身子失控地向前翻出去，慌乱中她松开缰绳企图抓住车辕，却在下一刻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拽出车去，有一瞬间似腾云驾雾，但马上，她的背就抵到坚实的木板上。
“谁让你自作主张的？谁！”
一声咆哮震得人眼冒金星。
江染霞自晕晕懵懵中勉强定睛，只见曲晨双眸赤红满脸紫涨，额头上青筋暴突，两只拳头的指节被捏得格格作响，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，扑面而来的气息中带着瘆人的血腥，如此滔天怒意真如修罗临世般令人胆寒。
柳轻眼见曲晨气势汹汹迎面而来勒马停车，已知不妙，飞身上前想去拦阻，却哪里快得过他？眼睁睁看着江染霞像小猫一样被他拎下来迫在车边！
那一声咆哮令柳轻生生咽下嘴边的喝斥——他知道曲晨是动了真怒，任何劝阻都只会火上浇油。
下午的阳光很烈，空气仿佛都在燃烧。
曲晨重重地喘着粗气，不是因为那场血光四溅的杀戮，也不是因为这一路拼尽全力的飙驰，而是在努力压制着心头的怒焰！
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伤到眼前的这个人儿——这个令他怒、令他爱、令他失控又令他疼惜的人。
天知道他用了怎样的心力去压抑不安和恐惧！
他强忍着转身回去的冲动，迫使自己冷静下来，去做他该做的事、救他该救的人，哪怕所花的每一瞬时间都如针一般刺着他的心口。
他毫无悬念地得手了，但却没有一丝成功的喜悦，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去！回去救那个在心头折磨着他的人！
曲晨武功虽高，但在柳自如的教养之下素不好杀伐，可是，这一次例外：神挡杀神，佛挡杀佛，所有试图阻拦他的人都得死！
他心里窝着的那团火，仿佛用多少鲜血都浇不灭！
直到他看见这个人儿的一瞬，所有的压制和忍耐都骤然崩溃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：为什么擅作主张？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改变计划？为什么总把自己置于险境？
曲晨狠狠地逼视着那个被他挟制在车边的人儿——若可以，不如把她撕碎吃掉，这样，至少他也能安心了。
沉默了许久，柳轻忽然叹了口气道：“你吓到霞儿了。”
这样的时候，任何规劝、呵斥皆是枉然，但这一句或许有用。
这一句真的有用！
仿佛是烈焰中浇了一盆冰水，曲晨偾腾的血脉倏地一停，被怒火遮蔽的双目渐能视物：只见江染霞轻颤着紧贴在马车厢壁，原本粉润的小脸儿此刻一片煞白，灵动的双眸中噙着满满一汪泪光，却被努力地忍住没有掉出来，像极了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儿，让人无法不生怜爱。
令人窒息的狂怒瞬间便偃了大半，曲晨狠狠攥着的双拳慢慢放松开来。
“秦叔呢？”
柳轻忙问道——他相信曲晨没有失手，但一方面并没有看到老秦的影子，另一方面也想转移曲晨的注意力。
曲晨不答话，丝毫没有赦免江染霞的意思，仍旧强硬地站在那里，把她逼在车畔。
柳轻也没有再解围，毕竟，他的心里也有些生气——明明她的计策是最好的，而且也成功了，他在气什么呢？
他微蹙双眉。
这时候，有一个脚步声从远处急速靠近。
柳轻转身，但见一个人影自曲晨的来路飞掠而至。
“秦叔！”他笑着唤了一声。
老秦满头是汗，气喘吁吁到得近前，躬身道：“小人一时不察着了道，给二位少爷添麻烦了。”
柳轻忙扶道：“哪里话，都是我们让您受累了。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：“没受伤吧？”
“没有！”
老秦缓过口气来，笑道：“无星少爷的功夫又进益许多，他这轻功……”
柳轻忙给他递了个眼色，老秦这才发现气氛不对，瞄了一眼车边僵持着的两个人，悄悄向柳轻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去马车边等着。
柳轻点点头，见他走开，犹豫了一下，终于慢慢走到曲晨身边。
江染霞已没有初时那般惶遽，不再紧贴着车厢壁，却仍是委委屈屈地瑟缩在曲晨的阴影下。
柳轻伸手想拉开曲晨，却被暴躁地一把甩脱，他正踌躇如何解开这样尴尬的局面，蓦听老秦“咦”了一声道：“谁受伤了？缰绳上怎么那么多血呀？”
柳轻一怔，忙看向江染霞，只见她飞快地将双手藏到身后。
她整个人都在曲晨的眼皮底下，这点小动作如何能逃得过？
曲晨一言不发，弯下身子抓住她的手肘缓缓扳向身前。
慑于他的余威，江染霞分毫不敢挣扎违逆，只得由他托着自己的双肘把手举到眼前。
柳轻目触她的手，忽然觉得心一疼：一双灵巧的小手儿已被马缰磨得血痕累累，从手指一直到手腕，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。
他这才意识到——双驾马车不是人人都能赶得了的，如老秦这样的驾车老手，若赶的路多了也难免会磨破皮，何况是她？
那么单薄的身子、那么柔弱的双手，是如何驾驭这狂飙的车马的？
恐怕车轮的每一圈转动都会带着她钻心的疼痛吧？
江染霞觑着曲晨眸中又渐燃炽的火气，紧张地陪笑着解释道：“我……我学过三天赶车……就是没赶过双驾的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曲晨完全失去接着听下去的耐心，猛地一把将她挟在腋下，纵身上车打帘而入。
一双满是哀怨求救地望向柳轻的水眸消失在车帘后。
有一瞬间，柳轻下意识地想出言阻止，却又忍住了——这丫头的胆子太大了，实在应该煞一煞她的性子。
老秦惊愕地张大嘴，已然看傻了：锦曦岛的尊长们虽然对孩子们都不苛责，但也是极有教养规矩的，曲晨纵是打小淘气些，却从不会如此粗鲁地对待一个姑娘家。
柳轻瞥见老秦的表情，忙上前打岔道：“对方是些什么人？可看出底细？”
“哦……”
老秦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忙道：“小人眼拙，没看出来，只知道里面人头很杂，不像是同一家的出身。”
柳轻叹道：“该抓几个过来问问。”
老秦压低声音道：“没有活口了。”言罢，悄悄指了指马车。
柳轻无奈地看了一眼车厢，也放低声音道：“此事还请酌情回禀爷爷和叔父。”
若是柳自如得知曲晨如此大开杀戮，恐怕没他什么好果子吃。
“是，是，小人明白。”
忙应老秦承着，抬头看看车帘，回过来对柳轻一笑，小声道：“无星少爷长大了。”
柳轻知他窥破端倪，只是无声一笑，既不承认也不否定，改过话题道：“先载我们去码头登船再驾车回海港吧。”
老秦犹豫道：“这马车已露了相，会不会太惹眼？”
柳轻摇了摇头道：“无妨，这归州城是水路集散要地，估计每家卖消息的都会放眼睛在此，如今这么一闹，必定人尽皆知，与其藏头露尾，不如大大方方地上船。”
老秦听言应声称是，柳轻遂登车挑帘进了车厢。
只见江染霞端坐正位可怜巴巴地抿着唇，曲晨黑着脸正低头专心地给她缠着布带。
柳轻在另一边侧位坐下，瞥了一眼旁边只剩个瓶底的生肌凝血膏，暗自叹了口气：满满一瓶就用剩这点，涂一头牛都够了。
马车碌碌而行，车厢里非常安静。
柳轻故意不去看江染霞悄悄递来的求救眼神，只管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。
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又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忽然——
“公子你看，无星给我包的。”
江染霞忽然喜孜孜地出声道。
柳轻启眸，只见一双白花花绑得好似鼓槌的小手在空中晃着，不觉悄觑曲晨微微一笑：他素不喜欢琐碎麻烦的事，自然也懒得学包伤口，小时候他自己磕到碰到了都嫌烦不肯包扎，如今虽包得不像样，但从那些缠得严严实实的布条上已可以看出他的用心和疼惜。
“公子，你看这像不像小白兔的两只耳朵？”
见他没反应，江染霞又换了一个招数，把两只白布缠得不见五指的手伸到头顶两侧摇啊摇，甚是调皮可爱。
柳轻不由展颜一笑，转眼见曲晨仍黑着张脸低头不语，收了笑正色道：“手上关节众多，给你绑结实点就是为了怕你乱动再绷破伤口，你还不安静些？仔细伤口裂了。”
曲晨闻言猛然抬头看向江染霞，吓得她赶忙放下双手乖乖搁在膝上。
柳轻悄然一扬唇角：再怎样的许心于佛，她终究还是对曲晨有一些在意的吧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？也许真的有一天这块小石头会被他焐化了吧？
柳轻的唇角又悄然放下：可是，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会有一点点空荡荡的感觉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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