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擎满怀期待,捏着信封的手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轻轻抽出折叠得边角合缝的信签纸。

    锐利的笔锋和赵令清身上温润的气质产生了反差。

    「亲爱的钟擎:

    见字如晤。

    我在青海湖南岸,是这趟旅途的起点。

    在湖边的时候想给你打个电话,但这边信号实在太差,索性开了飞行模式。

    转念一想,我们一定都会在这一个月内思念对方。

    信件和照片应该更能带给你安慰。」

    早点回来才是最大的安慰。

    「随着大巴行驶,就像典型欧洲片的开头,长长的白线逐渐延伸。

    今天天气很好,白线上波光粼粼的。

    慢慢靠近时,白色、绿色、浅蓝色更迭变化。

    最后停留在纯净的蓝。」

    随着赵令清的叙述,他从爱人的视角里窥探到措温布的瑰丽。

    钟擎想到一句话。

    ——画画就是牵着一根线条去散步。

    现在就像赵令清在牵着他散步。

    「我看到云海自雪山之巅倾泻而下。

    我看到牧民们顶着红润的脸庞放声嘹歌。

    我看到游鱼跳跃翻腾。

    我看到即将落败的油菜花怒放。」

    鼓槌一下一下击打着钟擎的胸腔。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越来越快。

    是赵令清眼里的世界啊。

    「看到这一切,我就好像看到了你。」

    「我在西北看到了你的轮廓。」

    「钟擎,我很想你。」

    钟擎低着头,披散的卷发遮住了他的脸庞。

    拍立得下的照片在晴朗下有些过度曝光,记录着半个月前的一幕。

    赵令清总是能在不经意间击中他的软肋。

    我也很想你。

    比你想我,还要更想一点。

    一点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时间流转到半个月前。

    赵令清在当地问了大巴,又匆匆奔赴祁连山。

    从祁连山到南疆,一路上他用拍立得照下了许多照片。

    他要带回去给钟擎。

    赵令清想到了很早之前读过的小说——《带上她的眼睛》。

    ——“有一个想法安慰着我:不管走到天涯海角,我离她都不会再远了。”

    他也想带上钟擎的眼睛,带他看看这里的一切。

    喀什,他出生的地方。

    离开时,他甚至没有记事的能力,就被匆匆带往甘肃。

    他在喀什的沙漠里骑着越野车驰骋,风带着粗糙的沙粒打在脸颊上。

    翻过一座座沙丘,两侧的景观就像老旧黑白电视机里那样,逐渐模糊。

    与飙车时的极速刺激相反,赵令清心中十分平静。

    当风声在耳边呼啸时,他想了很多事情。

    想到了幼时被赵江殴打的经历。

    想到了宋敛被送进火葬场,最后在木盒中安息。

    想到了不久前沈复无奈地拉着董恩的衣摆,劝他少喝点。

    想到了钟擎。

    在紫色的沙漠里,大浪淘沙要将好的坏的都掩埋。

    在当地人的指引下,赵令清骑着骆驼在沙漠里独影相依。

    驼铃悠悠,仙人掌与沙粒前延伸出雪山草地。

    是绿洲啊。

    新书的脉络在赵令清脑海中渐渐成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个月后,从西宁飞回北京。

    他在回来的前一天告知钟擎落地时间,两人都期待着重逢。

    归心似箭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钟,飞机降落。

    到达机场大厅后,赵令清提着便携的行李箱,迈着长腿朝外走。

    被启用了一个月飞行模式的手机终于解放,在他的口袋里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是钟擎。

    “赵老师,往左看。”

    赵令清朝左看去,寻找着那抹高大的身影。

    钟擎穿着件滑面的冲锋外套,上面沾着斑驳几点颜料,露出虎牙笑得灿烂。

    赵令清有些类似近乡情怯的触动。

    有些迟疑地转动脚尖,改变了方向。

    砰砰,砰砰。

    故作镇定地放缓脚步,但身侧紧握的双手却暴露出他的情绪。

    砰砰,砰砰。

    当看到年轻的爱人也朝他迈出脚步时,赵令清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。

    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思念对方。

    凌乱急切,有些狼狈。

    钟擎张开双臂,抱住了一月未见的人。

    赵令清瘦了,皮肤被晒黑了一些。

    也许是因为赶机匆忙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紫,下巴冒出了短短的胡茬。

    钟擎有些心疼地拍拍他的后背,像安抚小孩子一样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赵令清埋在爱人颈边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许久未见,赵令清决定暂时搁置工作,抽出半天时间和伴侣度过。

    两人走进分离前常逛的那家超市,准备为晚饭买些食材。

    见证过钟擎的手艺后,赵令清也放心地点菜。

    “糖醋排骨,鱼香肉丝……”
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别,钟擎感觉到对方对他的依赖加深了。

    察觉到这点,心情莫名扬了扬。

    “令清,你的胃不好,我们吃清淡一点好不好?”

    钟擎声音放柔,带着些体贴的关怀。

    一向稳重的爱人此时流露出的孩子气让他忍不住呵护。

    赵令清听从了钟擎的安排,乖乖地跟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安静又乖巧。

    钟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,而是目标明确地在食品区挑挑拣拣。

    两人商量着选购,很快就买齐了食材。

    结账时,钟擎让赵令清先去取车。

    目送着对方离开,他从货架上抽了一个盒子扔到购物车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厨房里,赵令清替钟擎扎着头发。

    好像长长了些。

    他把低马尾绕到钟擎的肩膀上,从背后抱住了钟擎。

    对方身上带着些颜料的丙烯味。

    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萦绕着。

    像是美术馆后栽种了大片的植物。

    是从画室里赶来的吧。

    钟擎好像一直很喜欢这个口味的薄荷糖。

    当钟擎把饭菜端出来时,赵令清在餐桌前用备忘录敲字。

    晚餐很清淡,没有糖醋排骨,也没有鱼香肉丝。

    但赵令清还是很满意。

    赵令清舀了三勺蛋羹,和米粒搅拌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这次的故事,我想以你为原型。”

    钟擎低头给他布菜,睫毛在卧蚕处投下阴影。

    “会不会不太好。”碗里被放了块鱼肉。

    水煮鱼里的刺都被钟擎剔除,用料酒和胡椒粉腌制后的肉很香,带着花椒的佐料。

    口腔里麻麻的。

    “你的性格本身就很有魅力。”赵令清烟嗓里带着些笑意。

    钟擎抬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为什么总能漫不经心说出一些让人心动的话啊。

    吃着饭,两人就这个月的生活聊了很多。

    “等国庆节放假,我带你去看我的参赛作品。”钟擎兴致勃勃。

    当得知赵令清把他放到创作过程中时,他忍不住勾起嘴角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莫名而来的默契。

    钟擎把一些关于自己作品的设计告诉了赵令清。

    “是我跟你说过的画面啊……”赵令清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小男孩坐在田垄上,乡间的小路上远远走过来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人有着一头长长的卷发,对他伸出一只干净温暖的手。

    ——我来带你走啦。

    ——跟我回家吧。

    被那想象晃了晃神,赵令清有些没头没尾地说:

    “以后留下来吧。”

    钟擎的筷子顿了顿,“这话题跨度真大啊。”

   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。

    “我说,”赵令清深吸一口香烟,说得更加清楚,“搬来跟我住吧。”

    胆子真大啊,赵老师。

    钟擎用那双纯黑色的眼眸盯着赵令清。

    赵令清的瞳孔的颜色比常人要浅一些,在灯光下呈现出像蜜糖一样的琥珀色。

    而糖罐本人就这么不知死活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钟擎嘴里习惯性地含着颗薄荷糖,冲淡餐后的味道。

    我是个正常男人,赵老师。

    他扯过赵令清赵令清的领口,狠狠地按住对方的后脑勺。

    香烟和薄荷香气混合在一起,苦辣中带着淡淡的甜味。

    赵令清有些出神。

    果然还是小孩子,保留着吃糖的习惯。

    卷发有点扎呢。

    察觉到他的不专心,钟擎恶狠狠地在他舌尖惩罚性地咬了一下。

    原来被虎牙咬了还是挺疼的。

    当意识到钟擎的手游走到他的腰间,还隐隐有向下的趋势时,赵令清反剪住那双手。

    钟擎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侵略性,但还是略微分开了些。

    “哥哥,我手机里有体检报告。”他眼底沉郁。

    赵令清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,“……去卧室。”

    进了卧室,钟擎把人抵在门上,微微低头吻住赵令清。

    空气中染上暧昧的温度。

    赵令清被极具侵略性的吻作弄得有些缺氧。

    钟擎放过他,转而去啄他的耳朵。

    “哥哥,给我。”

    带着薄荷香和烟味的热气吹拂过他的耳廓,引起一阵颤抖。

    赵令清突然意识到事情和他料想的有些出入。

    但钟擎明显很懂得如何拿捏他。

    赵令清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撒个娇,命都给你。

    他声音有些喑哑,“……我没有准备好。”

    好好的氛围就被自己这样打破了,你还真是扫兴。

    赵令清在心底懊悔。

    钟擎听完一愣,又低低笑了两声。

    走到床头柜前,他回头挑眉望着赵令清,一副讨要奖励的表情。

    看着钟擎脸上带着的不明意味的笑,赵令清有些疑惑。

    接着钟擎从兜里掏出自己在超市里偷偷买的盒子。

    赵令清额角跳了跳,看清楚上面的字:

    大号。

    清凉薄荷。

    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年轻人玩得真野啊。

    但很快,许许多多的内心戏就被抛在了脑后。

    他看到钟擎两手交叉着熟练解开了脑后的低马尾。

    接着视角一阵旋转翻覆,他被钟擎按住了肩膀。

    对方俯身亲吻他右眼皮上的小痣。

    就像盖上了刻着自己名字的章。

    钟擎捏了捏赵令清的下巴,半压在他身上,带着薄荷清凉的吻从眼角滑过脸颊,最后在唇角细密轻啄。

    薄荷的清凉彻底将烟味盖住扑灭。

    肺部的空气稀缺,脑中响起警报。

    赵令清情不自禁抱住了钟擎的脖子,抬头对上那双雾霭沉沉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钟擎,钟擎……”他小声呼唤着年轻的爱人。

    闷声细语仿佛引雷一般,瞬间命中靶心,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。

    身上人磨了磨牙。

    “赵令清,你自找的……”

    反正夜还悠长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望着沉沉睡去的爱人,钟擎抿了抿嘴,却又忍不住再度放松愉悦地笑。

    他的,他的赵令清。

    他简直太开心了。

    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讨人喜欢的人。

    一夜无梦。

    再睁开眼时,赵令清对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。

    想到了昨晚的经历,他难免有些一言难尽。

    钟擎散着头发,眨巴着眼睛看着他。

    赵令清看着他无辜的表情。

    如果是钟擎的话,好像也不是不行。

    钟擎盯着他,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

    他不说话,替钟擎整理着浴巾。

    钟擎低头在他耳边低声呢喃。

    “我想把你按在床上亲,然后抵在……唔唔!”

    年轻人玩得就是野啊。

    赵令清狠狠地把他的腰带系紧,一脸冷漠地把钟擎推进浴室。

    “好好洗洗你脑子里的龌龊东西。”

    等钟擎系着浴巾出来的时候,赵令清已经坐在桌前工作了。

    餐桌上摆着吐司和牛奶,还贴心地煎了个蛋。

    赵令清早上吃得少,基本上就是象征性地用片面包填填胃。

    但他愿意为钟擎做这些小事。

    这样平淡的早晨,让两人的距离进一步拉近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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